20名年轻人走进上海与南加州，用真实的生活重新认识彼此
【新闻速递】通讯社 庞可扬 尔湾报道
当中美关系频繁出现在“分歧”与“紧张”的宏大叙事中，20名来自中国上海和美国加州的年轻人，却从一件很具体的事情开始认识彼此：一起走进一座城市，用相机记录眼前的人和生活。
今年夏天，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（UCI）与中国复旦大学开展「互相看见：中美青年摄影交流」（Seeing Each Other）项目。学生们提前在线认识、讨论拍摄主题，随后前往上海和南加州，由当地学生带着走进自己的城市。他们没有把镜头停留在最熟悉的城市地标，而是走进社区、市场、老年活动场所和不同族裔聚居的街区，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认识一座城市。
项目由尔湾加大人文学院发起，获得唐仲英基金会（Cyrus Tang Foundation）资助，由尔湾加大人文学院副院长、历史与亚裔美国研究教授吴子君（Judy Tzu-Chun Wu）负责，并邀请知名纪录摄影师Mark Leong担任导师。
对于吴子君教授而言，摄影之所以成为这场交流的媒介，与她自己的经历有关。疫情期间，摄影曾成为她走出家门、散步和重新观察周围世界的一种方式。“当你分享一张照片的时候，你其实也在分享你看世界的方式、你所珍视的东西，以及你觉得有趣的事物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她希望这个项目帮助学生不要从“中国是什么样”“美国是什么样”这样的宏大问题出发，而是从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人和生活场景开始观察，再进入一座城市。
对于尔湾加大商学院MBA学生Jose Benitez来说，上海之行并不是一次可以轻松按下暂停键的暑期旅行。白天，他有一份全职工作，可以远程办公；晚上，他还要回到学校完成MBA学业。就在工作和学习之间，他抽出时间飞往上海，参加这场跨越太平洋的摄影交流。
促使他报名的一个重要原因，是好奇。Benitez对记者表示，在真正来到中国之前，他对中国的认识主要来自西方媒体和网络信息。他知道中美之间有大量商业往来，也知道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重要性，但他更想知道的是，当这些宏大的叙事落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，中国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真正来到上海后，令他意外的并不是某一个著名景点，而是身边的年轻人。
“我惊奇地发现，我的中国同学跟我很像，他们有着和我非常相似的希望和梦想。”相处之后，他还发现，这些同学都非常出色，很多人会说三种语言，有的从中国其他小城市一路考到上海，进入复旦大学。
在Benitez看来，他们和自己一样，都在努力争取更好的教育机会，规划自己的未来，也都对下一步人生充满期待。
Emily Tran 摄(尔湾加大)
上海本身也打破了他此前的想象。“我原本没有想到中国会这么先进。”和同学一起，他们没有花太多时间追逐传统旅游景点，而是走进当地市场、社区以及一些旧商场，观察那些不一定出现在旅游宣传片里的日常生活。“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中国。”他说。
而当复旦学生来到南加州，Benitez也希望把同样的经历还给他们。他所在的小组选择Chicano文化作为拍摄主题，关注墨西哥裔美国人的历史与社区，以及这种文化如何在橙县和洛杉矶之间延续。对他而言，这不是简单地“介绍美国”，而是让对方看到一个更加具体的美国——一个由不同族裔、不同社区和不同家庭经历共同组成的地方。
Fang Yi 摄（复旦大学）
对于尔湾加大的华裔学生陆阳（Yang Lu）来说，这次上海之行则有着另一层意义。
陆阳出生于中国，10岁随家人来到美国，目前是尔湾加大艺术学院四年级学生，主修古典打击乐。音乐训练让他习惯通过声音表达情感，而摄影则让他开始思考，一个人的文化背景、身份和成长经历，如何通过视觉被记录下来。
Zhao Ruofan 摄
在上海，一次走访老年社区的经历让他印象尤其深刻。他看到年轻工作人员陪伴年长者，也看到老人们一起跳舞、练书法、下棋、打乒乓球。那些并不轰轰烈烈的生活场景，却让这个10岁离开中国的年轻人重新感受到一种熟悉的社区关系。
回到南加州后，他的镜头又转向这里的华人、华裔、拉丁裔、原住民以及其他族群。“我希望不仅看到上一代人，也看到他们如何在这样一个多元的南加州社区中生活。”对陆阳而言，这次交流不仅是在观察两个国家，也是在重新观察自己的文化身份。
复旦大学国际新闻传播专业研究生曹宇轩记住的，则是交流中一些不起眼的瞬间。
比如语言。中国学生担心自己的英语不够好，美国学生却告诉他们，自己同样需要提高中文。双方都在学习对方的语言，也都在努力让沟通顺畅。“那一刻我觉得，我们之间是平等的。”
还有一次乘坐出租车，后排中间的位置比较拥挤，大家都会下意识替对方考虑，不愿意让对方坐在那里。这些细节没有出现在正式的活动安排中，却成为曹宇轩记忆最深的部分。“这些很小的事情让我非常感动。”她说。
Yuxuan Wang 摄（复旦大学）
在她看来，当人真正进入彼此的日常生活，很多原本存在于想象中的距离，会自然缩小。
来到南加州后，曹宇轩开始观察这里高度多元的社区。她去了圣塔安娜，也走进华人和亚裔社区，试图理解自己此前通过新闻、影视和社交媒体形成的“美国印象”之外，这里的普通人究竟如何生活。
项目结束后，她将前往肯尼亚实习六个月。“我希望继续带着一双发现的眼睛，去看不同社会中的普通人。”她说。
这种“发现”也是纪录摄影师Mark Leong希望学生真正学会的东西。
参与项目设计和学生指导的Leong发现，当代大学生通常并不缺少摄影技术。真正困难的，往往是社会纪实摄影最简单的一步：走向一个陌生人，开口问一句，“我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？”
几周下来，他看到学生逐渐变得更加主动。他们开始学会与陌生人交谈，也开始意识到，摄影并不只是按下快门，而是要先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。
Leong长期在中国和美国从事摄影创作，也接触过不同时代的中国年轻人。在他看来，今天的复旦学生与美国学生虽然存在文化差异，但共同点可能远远超过想象。“时间是比空间更大的障碍（Time is a bigger obstacle than geography）。”
在他看来，真正拉开年轻人距离的，有时并不是地图上的太平洋，而是不同成长年代形成的经验。而当一群年轻人真正坐在一起、一起走路、一起吃饭、一起拍摄时，许多原本看似巨大的差异，也会变成可以理解的具体细节。
Cem Ismail Addemir摄 （尔湾加大）
这项交流其实已经筹备了近两年。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国际新闻传播硕士项目主任伍静介绍，UCI方面最早于2024年冬天与复旦大学联系，项目经过近两年的筹备后，于今年正式实施。
伍静表示，如今的年轻人认识彼此，很大程度上仍然通过社交媒体和算法推荐，但屏幕提供的信息终究有限。因此，这个项目希望把年轻人真正带进彼此的国家和城市，让他们走进城市的日常肌理。
她说，“在社交媒体上搜索上海，最先出现的往往是东方明珠、陆家嘴和上海“三件套”，这些当然属于上海。但复旦学生带着美国伙伴走进了弄堂和社区。他们去了鲁迅公园，看老人跳舞；去了老年舞厅和花鸟市场；观察不同年龄的人如何使用城市空间。同样，当复旦学生来到南加州，他们看到的也不只是旅游地图上的美国。他们走进圣塔安纳，接触Chicano文化，也观察南加州不同族裔社区的日常生活。”
吴子君教授最后指出，她最期待看到的，是学生在这些真实的相处和观察中发现什么、感到什么意外，以及最终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熟悉的城市。她也希望这个项目希望创造一个不同于传统中美关系叙事的空间，而是让年轻人通过想象力、创造力和同理心，探索彼此的身份、社区与价值观。
主办方表示，这些学生作品将分别在尔湾和上海举办实体展览，并进一步通过线上虚拟展览向公众开放。
